“我们预计每天会来五万人，结果却来了100万人。我饿了整整两天，因为我们不能走出去买东西。所以我只能吃玉米片度日。这些孩子都很不错。他们总是‘先生’这个，‘先生’那个，‘谢谢’这个，‘谢谢’那个。没人可以抱怨这些孩子。这个音乐节太大了，对世界都是如此。这是前所未有过的。”
这是『Woodstock』纪录片开篇对当地居民的一段采访。而在音乐节举行的前几个月，住在那边的人们还把即将到来的年轻人视之为洪水猛兽，在他们看来，围绕在这些嬉皮士身上的无非就是邋遢外表和大麻迷幻药，考虑到与之相随的交通堵塞和污水废物，这个只有几千人口的Bethel小镇立刻陷入了恐慌。可这个为期三天、聚集50万人的音乐节除了两人因意外致死，没有发生任何的骚乱和暴动。而在Woodstock之前，最大型的音乐节也不过两三万人，它的举办无疑是创纪录的，而其“和平、反战、平等、博爱”的主旨更是激荡了一代人的灵魂。
1969年对美国来说是不同寻常的一年。那年的7月20日，阿波罗号登上月球，标志着美国在抗苏联的冷战中取得了科技性胜利；相隔不到一个月时间，Woodstock让世人见证了一次“爱与音乐”的盛大聚会，以原始的热情将理想凌驾于冷漠隔阂的现实。能让我们在胶片中身临其境Woodstock的壮观景象，应该要感谢Michael Wadleigh和他的团队，在制作人纷纷回绝拍摄摇滚纪录片的情况下，这个当时以拍摄独立和地下电影闻名的年轻导演却不计报酬、欣然地接下了邀约，而日后大名鼎鼎的导演马丁•西科赛斯也参与了影片的剪辑工作。最终，这部电影用去了长达120英里的胶片，留下了300小时的珍贵资料。1970年3月26日，华纳公司将这部长度为184分钟的纪录片搬上了大荧幕，这部制作成本仅60万的影片单单在美国就创造了5000万美元的票房，并在1971年的奥斯卡颁奖礼上赢得了最佳纪录片大奖。『Woodstock 3 Days Of Peace & Music 1969』至今依旧是电影纪录片翘楚之作。1994年8月，在Woodstock的25周年纪念之时，发行方又重新推出了长达228分钟的导演剪辑版本。
Wadleigh用镜头记录下的场景始终赋予一种理想主义的气息，Woodstock仿佛一座乌托邦的乐园，田园牧歌的画意让人们找到了心底里期许的世外桃源——安宁静谧、与世无争。姑娘们欢笑着骑着马儿，男孩们裸着上身搭建着舞台，享受在金色阳光中的人们好似一个个上帝的孩子披着金色的光芒。然而一切又是如此真实，那些流涌澎湃的激情，那些油腻腻的卷曲头发，那些面对镜头毫无羞怯的袒露身体。歌迷们用最原始的方式表示着他们对自由的向往及对战争的厌恶。尽管成长的富裕环境的嬉皮士一代总被看作是用毒品麻痹自我、空喊着和平口号的避世分子，但Woodstock为他们提供了一个实现理想的舞台，创造了嬉皮运动的颠峰。
而这背后的故事则更耐人寻味，四个没多少经验的年轻人只是凭借一腔热情走到了一起，策划组织出这样一个庞大而波折不断的音乐节。John Roberts和Joel Roseman最初只是想写部肥皂剧，为了体验生活不知不觉成为了冒险投资人；吊儿郎当的Artie Kornfeld在唱片公司工作，经常与歌手打交道；而年纪轻轻的Michael Lang之前倒是有过举办大型音乐会的经历。虽然看上去有点不靠谱，不过他们的干劲却让不可能变为了可能，整个音乐节耗费高达240万美元，虽然这由此让投资人背下了上百万美元的巨债，但从以赢利为目的的演出变为一场免票的音乐会，也让Woodstock避免沾上了商业的世俗铜臭，造就了无数人心目中“爱与音乐”的三天。
中国人似乎对Woodstock总有种难以言喻的情结，当我们拥有了第一个大型的户外音乐节，时钟已经走到了21世纪，而我们看到的除了越来越漂亮的舞台外，就是那些眼花缭乱的赞助商标志和借着音乐节东风的摊位了。而人们来音乐节的目的，不是冲着喜欢的偶像而来，就是为了在庸碌的生活找些可以High一把的乐子，或许我们错过了一个年代，所以一些纯粹的东西，我们再也寻不到。
Woodstock上最难忘的还是歌手们的表演，The Who、Joe Cocker、The Grateful Dead、Johnny Winter、Santana、The Jefferson Airplane、Creedence Clearwater Revival等一连串六十年代如雷贯耳的名字都位列在了这个传奇的名单中。为了创造出当时音乐界最豪华的演出阵容，主办方甚至不惜血本地开出了不可思议的高价，当然，这一切的努力是值得的。因为在三天的时间里，人们就亲眼目睹了这辈子也许都难以复见的壮观现场。尽管木头搭制的舞台是那么的简陋，尽管严日和暴雨考验着人们的耐力，可歌手投入酣畅的表演和观众迸发喷薄的激情却让你感到了音乐的真正魅力所在。Richie Havens鼻尖盈盈欲滴的汗水、Joan Baez坚毅的炯炯眼神、Janis Joplin如野兽般嘶吼的狂放嗓音、Sly And The Stone Family衣袖上飞扬的流苏，这是一段难以去表述的特殊时刻，因为无论是台上还是台下，每个人只能经历一次。我们不会再有一个1969年，那个半是经济腾飞半是动荡起伏的年代，所有热爱和平的心都因为痛恨世界另一头的残酷战争而紧靠在了一起。Woodstock以音乐之名聚集起了无数听者，但它所蕴涵的自由意义已经远远超脱了音乐本身，成为了一代人的标志。
在纪录片里，Wadleigh运用了新颖的多银幕手法，从不同侧面反映了音乐节的方方面面，和平、人权、代沟、人与自然关系等细节都被镜头的捕捉下，一一呈现在我们面前。导演还作为旁观者不露声色地表现了许多隐喻性的含义，比如那些没买票的人踩破铁丝网入场象征着打破藩篱，比如那些不同肤色的人种聚集在一起意味着平等博爱，还有在泥泞红土上滑步的青春肆意，在河水中沐浴的坦荡纯真。特别在被意外拉上台救场的John Sebastian演唱《Younger Generation》的片段中，镜头都对准了被嬉皮士父母带到音乐节的幼龄孩子，金灿灿的卷曲头发、毫无怯意的单纯眼神、满地奔跑的胖鼓鼓身子，看他们好奇地摆弄乐器，真是像极了圣母画上的天使。导演显然把希望寄托到更年轻的一代——但愿战争的阴影不要在他们身上重蹈覆辙。
就个人而言，Jimi Hendrix的吉他Solo是整个Woodstock上最激动人心的表演之一，它是音乐节的高潮和句点，Hendrix用绚烂的技艺带给了歌迷充满想像力的音乐旅程。虽然演出进入尾声，许多人已经由于要赶回去开始新一周生活而提早撤离，但直升机从空中俯拍的人群依旧是绵延不绝、排山倒海。也因为如此，Hendrix留下了一个经典的瞬间，经过改编的《星条旗永不落》不仅成为了他的代表作，也在日后被不少歌手所竞相效仿。他紧闭双眼时的忘我，仿佛就像是六十年代义无反顾的理想主义，只为寻求还原本真的激情。
1999年的Woodstock纪念演出演变为骚乱最终草草收场并不令人奇怪，当人们习惯于歌舞升平、物质消费的富足生活，音乐也只能以娱乐的附属品形式出现，这就像是一本书被抽掉书脊，书页便会散漫无序地洒落一地。没有Woodstock日子照样热闹，我们一年有接连不断的音乐节，然而到下一次成为历史标签的盛会，不知还要等待到何时。你可以用Live Aid、Live 8、Live Earth来举例说明全球大型演唱会的收视范围有多么广阔，但这又代表了什么，非洲的饥民依旧在死亡生死线挨饿，全球的气候仍不断地变暖，歌手似乎更多是为了吸引公众注意的作秀者，观众好像更多是为了图个热闹的看客，即使它募集到了堆成山的亿万善款，也无力改写现有的境况。
怀念那些湿答答卷发、黏乎乎红土的久远画面，爱与音乐，直至永远。（原载于『Hit轻音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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