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阿加比……

连着和朋友聊到写小说的话题,其实自从工作之后,就再也没有正儿八经酝酿故事的冲动。02到04年这段闲得发慌的岁月陆续写过不少东西,那时没有乐评影评的事,只巴望着自己以后能够出书。后来发现自己去印本书也不是多难的事,而我在这方面也没多少天赋,加上平日疲于应付工作,于是便渐渐断了编故事的欲望。重新找出过去写的小说,不禁要感慨原来它还在这里。当初若珍璧的,如今看起来稚嫩得让人脊背嗖嗖发凉,只不过那时单纯的热情,好像再也找不回。天冷总给人怠惰的理由,贴点曾经的小说弥补博客的空白,顺便希望今年赐我一个故事的灵感和动力。形式,让情感本身显得太过单薄了。酣战结束,到处弥散着血腥的气息,无数饶勇战士的尸体覆满了整个战场,偶尔空中掠过的鸟儿尖锐的叫鸣使这凄切冷寂的画面变得更为惨烈。

“Agape”是身、心、魂之爱的意思,也被看作神对世人的爱,当时并不了解这层意思,只是以爱和玫瑰扩展出这篇东西,多线性叙事的灵感正源于电影,跨越三个时空的人物其实是个轮回,不过可能光顾着

 

斗士艰难地睁开双眼,不知是微风拂来的尘土还是腹部的绞痛,他的眼角渗出了些晶亮的液滴,金黄色的沉重铠甲压得他窒息,铖亮厚实的盾牌落在几米之外。他抿了抿早已干裂出几道深口子的嘴唇,喉间的干涩又让他张大嘴,试图吮吸空气中的蒸气。晌午毒辣的阳光直直的晒在他身上,有种焦灼的痛楚。此时的他根本无法动弹,长矛深深地扎进了他的挺拔的身躯,温热的鲜血不断的向外流。他想起了前几日同未婚妻的道别。

“你明天一定要去吗?”
“对,亲爱的。”
“你可不可以不去,我有点不祥的预兆。”
“你知道我多想陪你在一起吗?但我明天必须得去。再见,亲爱的。”
“再见,好好休息。”

安德森轻吻了下妮娜的额头,微笑着转身走了。第二天安德森还有场斗牛演出,他向她保证这会是他最后的一场表演,可又怎么晓得他这次是否到底下定决心。自从和他交往以来,妮娜的心始终没有安稳过。在掌声如潮的观众席中,她没有一秒钟不在提心吊胆,生怕意外发生,只有在安德森风光地炫耀胜利的那一刻她才能得到全然的释脱。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妮娜猛呷了口凉掉的咖啡。这是不是最后一次现在已是无足轻重了。她转身怔怔地望着年代久远的漂亮建筑,古朴的天台总会给她带来无尽的遐想。那儿确实封存着一个八十年前的故事,她不知道,画册里那帧著名的《夕阳下的玛丽安》就诞生于此。

上个月见她闷闷不乐的好友给她介绍了个小伙子,双方感觉不错,慢慢开始尝试交往起来了。妮娜最近总是不断地回避着安德森,她发觉自己可能很久之前就不在爱他了,她明白再这样下去对安德森的伤害也就更深,所以尽快解除现在的关系对双方都是最好的。原本今天的约会便是提出分手的,可看着安德森兴奋的神情,为了能让他安心表演不做出冲动举动的原因,她还是软下心来了,这是最后一次伪装,她想。

 

斗士再次睁开了迷朦的眼睛,映入眼帘的不是横陈在身旁战友的尸首,而是一双白净细腻的小脚,沿着裙边向上望去,一位可爱纯洁的少女正笑吟吟地看着他。好熟悉啊,斗士突然咯噔了下,那不是画中的女子吗?怎么可能?

贝尔蒙多端坐在画布前,一位淡朗如浮云的女子在他舞动的画笔下渐渐明晰。燥热的空气,喧闹的街头狂欢,什么也打断不了这位艺术家的执著目光。沁出的点点汗水已将他前倾的后背与白色的棉质衬衫完全贴合,那只握画笔的手也因为疲倦开始微微颤抖,惟有攫取万物光芒的眼睛依旧炽热。从晌午到日暮,他们几近忘却时光的存在,直到严肃的神情从贝尔蒙多孩子气的脸上消退。此时,倚在天台铁栅栏上的女子笑了,恬静无声地荡漾于整个血红天际。“亲爱的玛丽安,我的缪斯女神……”他温柔地念叨着将他紧紧地拥入怀中。

日复一日,这个缺乏激情的世俗城市已满足不了画家的精神需要。他渴求更多的灵感和大众的关注,所以他必须走,离开这片生长的土地和心爱的玛丽安,独自踏上去巴黎的旅途。

巴黎,一个世界各地艺术家向往的神圣殿堂,一个纵情于声色犬马的华丽都市,双重身份相互矛盾却又相互融合。那时的蒙马特高地上,是一个大师云集的时代,无名之辈的贝尔蒙多仿若成了多余的人物。他懊悔,沮丧,愤怒,生活接连不断地挫败着他纯真的梦想。心灰意冷的他无路可退,成为了隐身于斯坦丁夫人后的情人。她傲慢的姿态使他受尽耻辱,她臃肿的体形令他感到恶心。但只有富于社交的她才能让她声名鹊起。

几年之后,贝尔蒙多终于在异乡获得了成功,伴随的物质刺激俘虏了这个曾经专注于艺术的年轻人。香艳撩人的康康舞,醇厚浓郁的干邑酒,五光十色的夜生活,他过起纸碎金迷的浪荡日子。来自玛丽安的无数信笺哀伤地飘零于巴黎寒冷的上空,悄悄滑入无人知晓的角落。

 

从斗士幼时在家中藏室见到那幅画起,他便爱上了那个散发着摄人心魄美丽的少女,这么久以来依旧未曾改变。他弄不懂自己为何会对一幅画产生如此强烈的依恋,也许是因为他永远无法找到那位少女,因为她生活在两个世纪之前。

据说她是上一个王朝的公主,名字早已为人所淡忘,自从帝国崩溃后,她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是她能被找到的最后一幅画像。有的人说她被叛军残忍地杀害了。也有人说后来曾经见过她,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安谧山村。

更为可靠的传言是她站在残垣断壁中用刀子结束了豆蔻般的年轻生命,殷红的鲜血将她的白裙染得斑斑驳驳。

公主喜欢在被月光浸润的玫瑰园里休憩,不为别的,只是想有机会亲近那个修剪花枝的年轻人。而她钟情的园丁却对此懵然不知,一如既往地默默呵护着这些娇嫩脆弱的花朵,即使他知道那又能怎样?她是公主,他是奴隶,悬殊的身份注定两者命运交错。

马啸声、呼喊声、火把、号角……一群浩瀚的奴隶大军冲破了城门,卫兵一个接着一个倒下。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但领首的奴隶毫无疑问是她爱慕的男子。她甚至似乎能看到他眼底泛出的无所谓惧的愤怒火光。火光,开始无情地啃噬起宫殿,在宝蓝色的深沉夜空下显得格外耀眼,上方升腾起的黑色烟雾久久缠绕在她的心头,之后她就被贴身的护卫和侍女拖上马车,哭喊着远离这梦魇似的景象。

最终,她选择死亡来割裂那段黯然的回忆,关于帝国,关于家人,关于没有开端没有结尾的爱情。她对身边的侍女说来世她将成为一支玫瑰,会有她心仪的人儿来照料。

 

眼前鲜嫩欲滴的红玫瑰让妮娜不禁发憷,这是安德森让花店送来的,怎么一大早就收到这么棘手的东西。换作以前,她定会欣喜若狂。可今天不一样,她希望他们之间不再有任何瓜葛。她心不在焉地拨弄了下带着水珠的新鲜花瓣,沾得指间有点湿润,无意中瞥了眼,里头居然掩着一只精致的盒子,妮娜倒吸了口冷气,果不其然是枚漂亮闪耀的钻戒,圈沿上还刻着他们的名字。

无论怎样,在演出之前,还要同往常一样。她在衣橱前翻找了老半天仍是一件都不称心,于是索性随手一抽,是条白色的连衣裙。一年没穿了,她清楚记得她第一次见到安德森就穿着这条裙子。换上后倒还合身,把她凝脂般的皮肤衬得愈加光洁。她照着镜子,缓缓在稍显苍白的唇上涂上滋润的玫瑰红。

少女俯下身,用纤细修长的手指轻轻触抚斗士满是裂纹的唇,脸上浮着淡淡而幽远的笑容,一双浅褐色的瞳眸闪着光亮,她没有开口,只是笑。言语在眼波中流转。

他顿时感觉嗓子清冽了许多,更惊奇的是腹部剧烈的痛伤消失了。他竭力回想他的未婚妻,却仍忆不起关于她的半点印象,容貌、嗓音、话语。他感到害怕自责,难道自己真的从未爱过她吗?他唯一知道的是她爱他甚于他爱她。

现在的斗士只剩下对少女毫无结果的疯狂迷恋。原来一直以来,她始终在他脑中不断盘旋,不曾离去。

你是天使吗?斗士半是沮丧半是欢欣地眨动着双眼急切地问。
少女的笑靥迷糊了,取而代之的是茫然的眼神,她无奈地摇了摇头。

 

玛丽安沉默地摇了摇头。从她灰蒙的眼神中,贝尔蒙多读出了再无余地的回绝。这时的他又从富有回归到了落魄。一无所有的他在明净寂寥的月光下回想起玛丽安柔和的面庞,可是他觉醒得太晚了。

圆形的看台上坐满了兴奋的人群,周围的嘈杂响声令妮娜更加紧张,她不安地捏着盒子,手心微微有些发汗,巴不得现在演出已经结束。

安德森穿着金黄色耀眼的斗牛服精神抖擞地出场了,看台上爆发出热烈的掌声,人们为这位年轻英俊的斗牛士激动沸腾,他走近妮娜坐的看台,满怀热情地抛了个飞吻。妮娜明白这个吻肯定是给她的,还是像从前一样冲他稍稍笑了笑,尽管他难以在密密挨挨的人群中找到她的笑。对她来说不同的是,这次的笑容全没有往日的轻松,更似贴于嘴角的沉疴。在安德森甩出玫瑰红色斗篷的那一刻,她的心莫名地急剧颤动了下,脸上泛起一丝潮红,有些热辣的烫,犹如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感觉。望着安德森高大矫健的身影,妮娜禁不住喃喃自语:我爱他?

观众席上爆发出一阵又一阵的掌声,可妮娜却始终没集中过精神,尽管表面上看,他比在场的所有人都要平静,然而内心却比谁都要烦乱焦虑。

我是否还爱着他?是否答应他的求婚?她痛苦地思忖着。

他发誓这是最后一次,他说他已经疲倦了,想有一个安定温馨的家庭。她清楚这里面肯定包含着一半的谎言,充满爱意的谎言。对她的爱是他生命中的一部分,斗牛同样是他生命中的另一部分,舍弃哪一部分对他而言都是个沉重的打击。她也爱他,所以也不想让心爱的人放弃他的另半个生命。也许结婚之后,她会忍不住默允他去追求所爱的事业,而他的选择必定会打破他们的平静生活。

妮娜再一次确定了决心:分手。虽然巨大的创伤是难以避免的,但时间会忘却一切的。他会遇上比自己更好的女孩的。

一刹那,欢腾的气愤凝固了,如同一壶沸腾的水瞬间冷却至冰点,人们低垂下刚刚还欢快挥动鼓劲的臂膀,恐惧地盯着下方。发生了什么?妮娜僵坐在位子上,不好的贞兆再次袭来,令她害怕地闭上了眼睛。

 

贝尔蒙多怒不可竭地拔出腰间的手枪,指向玛丽安身旁的高大轮廓,那是他的,属于他的位置。圣歌在偌大的教堂飘然响起,雪花由着凛冽的朔风激烈地飞舞,湮没了子弹的迸发和女子的尖叫……

她俯身抱住倒下的男子,可男子尚存的气息已在惊愕的眼神中涣散,他的灵魂在众人祷告时抽身而去。疯狂的玛丽安如同激怒的公牛般跑向昔日的恋人,抓起还未冷却的枪管对准自己的额头,凄厉的哭叫:“你又一次毁了我!为何不让我去死?!”贝尔蒙多这才幡然悔悟,他一把退开玛丽安,刺耳的枪声划破宁静夜色,用仅有的红色在雪地上完成了生命最后的一件作品。

死寂的空气中发出一声清晰绝望的呻吟声,她猛然从座位上跃起。这时工作人员迅速把安德森从愤怒的公牛那儿拖了回来,滴嗒的鲜血把斗牛场黄色的土地染得异样凄惨可怖。

妮娜飞奔了下去,不顾旁人的阻拦和危险跳下看台。膝盖不慎蹭破了,腿部一阵麻木僵硬,现在什么也管不了了,只是奋力往安德森的方向跑去。此时的安德森已被抬上担架,他一手捂着冒着鲜血的腹部,另一只手无力地伸向妮娜。就在他们指尖快相触的那一刻,妮娜不知怎的被绊倒了,她满是泪痕地倒在地上,只模糊地望见他仍伸着手,微张着嘴想说些什么,却完全没有了气力。车门关上了。

斗士费尽混身的劲儿抬起手臂揉了揉眼,然而再睁开的一刻,少女像她来时一般突兀地消失了。他感到腹部一阵钻心的疼,鲜血同他鲜红的战袍融为了一体……

妮娜跪在坚硬的尘土上,掩着脸放声哭泣,久久不肯离去,整个斗牛场回荡着悲凄的呜咽。

 

一年后,妮娜在安德森的墓前默默的放上了一束白色的玫瑰,盛满着她的点滴哀思。耳畔边再次萦绕起安德森的轻声细语:你穿上那条白色的连衣裙就像一朵娇嫩的白玫瑰。她下意识地抚摩了下无名指上戴着那枚刻着他们名字的钻戒。

她拒绝了另一个年轻人的热烈追求,直到失去的那一刻,她才明白了他在她心中的位置。如今,她终于鼓起勇气来到这儿。看着墓碑上年轻人的俊美脸庞,她几乎有点不敢确认了,因为脑海中安德森已被一次次的记忆折磨得支离而抽象。“愿你在天堂安好。”她留下花疾步离去。

原来世间本没有红玫瑰的,是爱情伤感的魔力让白玫瑰变成娇艳火热的红玫瑰,从此长开不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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