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些执念,在眼神交汇的两秒间便开始蔓延。
她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手上戒指,没有熟人的派对,她总觉得自己是格格不入的旁观者。“来,我来给你介绍一下,”派对的主人把那个人带到她面前。她不自觉抿嘴一笑,略微尴尬地打了一声招呼。
和初识的朋友看似欢快地说着下次旅游去哪里,可心里却夹杂着几许局促,还有点莫名的兴奋。谈话的间隙,她不自觉地环视着周围,但刻意不把视线落脚在他身上。刚刚开门时那个惊到的表情是不是也太过了点?
——“你也喜欢他的作品?”她抬起头发现是他,不由慌乱地合上摄影集。“是啊……”她言不由衷地表达了两句最宽泛的赞美。话音未落,他已经被两个女生推去做游戏。幸好。她不由松了一口气,其实她真的只是随手翻翻那本画册而已。
那天晚上她居然失眠了,索性爬起身打开电脑。忍不住把他的名字打入微博的搜索框,好家伙,居然不费吹灰之力地找到他了,名字和头像一致。嗯,很好,单身,爱交际,喜欢看电影品美食,爱网球爱远足旅行。瞥了一眼,貌似全是难以置信的共同点。假装淡定地加关注。心满意足了,睡觉。
第二天她发现他回关注了她,莫名窃喜起来,突然想起,自己的ID不过是纯虚拟的身份,即便他还能认出她,也不会猜不出ID背后藏着哪张脸。没关系。她突然很享受这种偷窥的乐趣。这比两个人聊天要坦诚许多,至少你无需揣摩就可以确认那些只言片语的真实性。
顺藤摸瓜,她又找到了他的博客还有N个主页。哈,看来又是一个不甘寂寞的人。
她会时不时去看他转了什么,然后悄悄拭去自己的足迹。她会不停刷新他的主页,在他消失不见的时候。她会留意他看的电影听的音乐,比对自己的审美口味。这一切让她感觉自己是他生活中的无耻闯入者,只不过感谢上帝他不会知道这点。

执念是一种吞噬自我的罪,放下是唯一的出路。只是心口起伏着不甘,似乎直接与他面对面交谈,才算给自己一个完成式的交代。可她之于他不过是个一面之缘的陌生人,你除了被动等待什么也做不了。
某次见到他抱怨一本设计书遍寻不到,而她恰恰在某个书店看见过,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她手指飞快地做出最迅捷的回应,唯恐这样的机会不再出现,“我有这本书,如果你需要我可以给你”。为了那声道谢,她转了两部地铁,终于把书安稳地抱回了家。
好像太新了点,她拿起笔想勾画几句重点,又觉得那是神经质的矫情。算了算了,就在纸页下折了两个角吧。以示此书经手他人之手过。

我叫榆野卯月,刚刚从北海道来到东京。这里的快对照家乡的慢,节奏适应起来还真不容易。搬家,入学,做饭,看书,习惯起一个人的生活。这个城市有太多没有根的浮萍,也正因为如此,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比想象中来得疏离。不过,当我骑着单车穿过漂亮干净的街道,漫步在樱花飞扬的熙攘校园,不禁让我想好好拥抱这座城市。
同学问我为什么会千里迢迢来到武野藏大学,我突然变得支吾起来。这是我的一个小秘密,我封藏多时的秘密。武野藏,一个蕴含魔力的名字,我努力去看那本晦涩的《武野藏》,仿佛如是便离梦想又进了一步。刺眼而迷离的日光下闪过学长你弹着吉他的身影,如同钉在墙上无法取下的画。
我在武野藏堂遇见了你,那是你打工的书店。你能认出我或许算是个奇迹,所谓邂逅不过是自作多情的浪漫。即便当作不认识,我觉得开口和你说话都是如此费神,只能默默看你在我脚边忙碌地整理书册。在钓鱼社做练习时,同学问起我的八卦,我告诉她,有过暗恋,但被拒绝了。而我真正不敢让她知道的是,我还不曾和你说过话。我承认我比想象中还要缺乏勇气。
你居然认出了我,虽然在你的记忆中我不过是张模糊的脸。对你而言这真是个意外的巧合,可巧合的背后是我对你365天的念念不忘。
- “你很出名啊。”
- “是吗?”
- “对我来说,是的。”

那个小男孩一眨眼工夫从马路护栏里钻了出去,妈妈见状惊叫着宝宝一把拽过了孩子的衣领。她有些愣愣地望着小男孩微微泛红的倔强校脸,随即被一阵尖锐的笑声拉回神来。前面的那个踩着高跟鞋的女孩把脚踢向拎着购物袋的男人,故作泼辣地向男友撒娇。
走在她旁边的是她朝思暮想渴望见到的人。但现在,她的视线却被过路人不断牵引。
他的健谈程度超出她原先的想象。尽管彼此不过是陌生人,可他却滔滔不绝又毫无防备地聊起他的经历和各种爱好。有些她甚至没兴趣知道。因为有关他过去一年的点点滴滴,她再了解不过。
只是,她不说。勉强装出她第一次听说这些的样子,以免他产生半点怀疑。
两个人并肩而行仿若和谐共处的平行线,谈笑风生间又矗立起天然的屏障。
他请她喝咖啡,感谢她帮了他一个大忙,还说用完之后便会还回来。她推说不必了,实际上她也的确不需要,只是稍稍后悔为什么不在上面做点记号。当然,这一切已不再重要。就像压抑已久的心情得到释放的那一刻,从容寂静的安逸意外取代了歇斯底里的狂欢。
在不到一米的距离内,她注视着他漂亮的眉眼,感觉到的不是飞快加速的心跳,而是筋疲力竭的失落。当她与他远隔城市的两端时,她心里充溢的全是希望。当他们如此靠近,她的希望却成了时过境迁的累赘。
这一年,她留起了长发,她开始学起化妆,她不断在镜子前练习微笑。眼前的他不会知道这些那些的改变是因为他的缘故。
他把她送至车站。车来了,她转过头想要说再见,而他带着一贯温和阳光的笑容抢先说了道别。
那下次有机会见,她说。
她蹬蹬蹬跑上车。也许没有下次了吧。她拿出手机,删掉了他的号码。
“因为我已找不出其他理由。”
她看过《四月物语》这部电影,影片在女孩撑起红伞念道白时戛然而止。故事永远是这样,不曾有过开始,也无所谓结束。

Photo by Julia Fullerton-Batt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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