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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摇滚态度

2010年01月23日,星期六

03年写的音乐三部曲的一部,能公开的只有这篇,因为《说唱时代》写得太过矫情(大抵个人色彩浓了些),《爵士迷情》至今还没动过笔。其实这篇文章既不摇又不滚的,萌芽体不说,很多细节中的生硬和破绽也很容易被发现,不过这也许并不重要。故事的灵感来自于高三早自习的一次闲聊,由于想象力到顶,我在女孩的经历上柔化了不少,真实的故事比小说来得更残酷。

她双手支地仰着头盘坐在桃红色的小圆毯上,脑中只剩下硝烟过后的混沌。大多数时间都是如此,漫不经心,无所事事。

这里曾经散落过整架钢琴的残骸,那是一个属于碎片的早晨,一句轻描淡写的“我不读书了”让那个女人苍老的脸瞬间变得发白而扭曲,她边骂着边怒不可遏地抓起身旁的一堆杂志和CD统统狠狠地扔向她。还未等“啪啦啪啦”纷纷落完,女人又开始迫不及待在地上踩踏起来。谁都不会想到这个单薄的女孩二话没说就别转身抡起琴凳砸向钢琴,犹如吉他手在演出结束后将吉他无端愤怒地砸向舞台,聒躁的一声钝响后,音符在凝滞的空气里一个一个灭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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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轻轻地合上了,外面咝咝地钻进女人低哑的啜泣。她揉了揉胳膊上碰擦出的红色痕迹,虽然有些反感刚才砸琴这个如今已被大小明星从时髦玩转到泛滥的招势,可内心却陡然生出些异样的快感。这算是场蓄谋已久必定爆发的战争,完全没有第一次交锋的彻骨切痛,并且,始终是她占据了优越的位置。所用的武器仅仅是残缺唱片里倒映出的那个麻木镇定的表情。

外面一片凄风迷雨,窗玻璃上布满着四散的氤氲水珠,犹如一幅模糊久远的意象铺陈在面前。房间里充斥着Janis Joplin震颤嘹亮的歌喉,那个不带半点妆容而用夸张珠宝概括外表,以大胆放荡成为争议的布鲁斯女王。

一个是四十年前的异类,一个是四十年后的另类。同样的癫狂,同样的执著,同样的失意。而两人却有着天差地别的童年和境遇。自幼饱受歧视的Janis 成长中学会了用音乐对抗撼动那个男权至上的社会。她把她所有的哀乐喜怒都喷洒在了舞台,唯独把最忠实于她的寂寞藏得很好。

疾风骤雨离去,飘摇的芦苇地再次恢复了昨日的平静,仅有一支曾经高高鹤立于河滩上的骄傲芦苇颓然倒地,折断的枝干显露出它最后的脆弱与绝望。

当Janis随风化作历史的沧海一粟时,人们才察觉到她身后无息的寂寞。

然而你却可以轻易洞穿她覆在眼睫上的寂寞,尽管这是张铅华尽洗的脸庞,可隐隐绰绰总带着些与花季年华挂不上钩的沧桑。

她刚剪去一头留了三年的卷曲长发,肩胛顿时变得有点清寡空荡,这是她一贯的恣意,无关同过去的决裂。没有遮掩的耳朵上挂着些闪耀的繁复缀饰,斜倾的刘海下的眼睛反而有点黯然。

 

十八岁该是什么颜色的?尽管这是个标榜反叛的时代,但大多数女孩仍是明亮的青柠色,她们粘着父母撒娇,或是伏在案头苦读,或是与好友一起逛街看电影唱卡拉OK。可每个都市边缘总蛰伏一群大相径庭新新女孩,不再循规蹈矩,蔑视规范教条。她们自我、孤僻、享乐、茫然,不甘于平庸又摆脱不了现实的羁绊,于是索性封闭在角落,构筑起一座心无旁骛的虚幻王国,到处萦绕着极目沧溟的蓝紫。

照片在书架上已放置了许多年,依旧纤尘不染,那是经常擦拭的结果。上面的小女孩永远定格在六岁,她甜甜的笑着,嘴角边凹陷着两个漂亮的酒窝。她歪着脑袋,拉起白色泡泡纱连衣裙的裙裾,像极了娇滴滴的小公主。看得出,她的童年很幸福。

是的,小公主。她是父母精心呵护下的掌上明珠,是结婚多年后才降生的宝贝女儿。虽然她的父母只是经常围绕油米酱醋转的工薪阶层,但总是舍得满足她最好的物质条件,不愿再让他们所受的艰辛和挫折在女儿身上重蹈,何况她是个异常讨人欢喜的孩子。

“妹妹真漂亮”“妹妹真聪明”爸爸妈妈这么说,亲戚长辈这么说,幼儿园老师这么说。她在奶奶的教导下背出了上百首唐诗,会给客人表演舞蹈班学的民族舞。她早已淡忘了旁人对她的夸赞,只记得一旁的父母得意的笑脸。

转眼十三年,她的钢琴过了八级,得过大大小小英语竞赛的奖章,品学兼优,是班级里的文娱委员。总之是个老师喜欢同学羡慕的乖巧女孩,有着粉色的幻想和似锦的未来。

成长过程中的赞美依旧不绝于耳,而父母还是一如既往用严格的淑女标准管束着她,吃饭要细嚼慢咽,走路不能蹦蹦跳跳,坐姿要端端正正,说话不许抢词跑调,连她交朋友也会仔细过问。看着操场上那些自由玩耍的同学,她时常会感到这种事无巨细的关心笼罩下喘不过气的压力。

 

韦依是她不多的朋友中的一个,也是关系最好的一个,是她们班的班长,懂礼貌学习好,这或许是她父母放心让她们交往的重要原因。

一般的女孩子都有着这样那样不切实际浪漫憧憬,她们热衷于星座预测,编织饰带,交换着看言情书,期待着长大后白马王子的降临,她和韦依也不例外。当然家长对这种念头往往是嗤之以鼻甚至是惶恐不安的,但少女的怀春情愫大多是单纯而可爱的。

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韦依无意中说起了她九岁时的暗恋故事,那是她家以前老房子的邻居,正在上大学的哥哥。她至今怀念着她叫他哥哥时,他会“哎”的一声轻轻的拍拍她的脑袋,却根本揣测不透她里面蜗藏的鬼马心思。虽然韦依的语气仍是平常那样不紧不慢,但她却一眼看出韦依眉梢间飞扬出明媚的快乐。

“你有没有喜欢过的人呀?说!是不是那个小黑皮?听说你们可是青梅竹马哟。”韦依转过头问,带着慧黠的目光。
“才不是呢!谁喜欢那只猴子。”她撅了撅嘴。
“好了好了,看把你急得脸都红了。”

韦依的话像颗掷入心房溅起层层涟漪的石子,她下意识摸了摸发烫的脸颊,暗暗地后悔刚才的激动。

 

小黑皮就是斌,小学时就和她一个班的,比她矮大半个头的捣蛋男孩。印象中他总是爱那人开心,有次还扯过她乌黑的麻花辫,让她难过地大哭了一回。老师让他道歉时,他还是对着不老实地对着她挤眉弄眼。

斌住得离她家很近,所以两人常常在路上相遇。她只要听到后头一声怪腔怪调的“小姑娘”,那个小男生便会刹那间甩着手里的水壶晃悠到她的旁边。虽然她不太喜欢别人这么叫她,但觉得和他一起回家还是挺有趣的。他有一肚子讲不完的笑话,总是引得她不顾妈妈关照的仪态哈哈大笑。但有时他也会神神秘秘收敛住笑问她考试考了第几,她知道他总是一门心思地希望赶超她。

她的桌角旁仍然着斌送给她的一只八音盒,尽管随着时间的推移它变得有些土气。她还记得一次刚到学校,斌就跑过来拍拍她的肩膀说她的课桌里不知谁放的礼物。她带着疑虑地望了望他,拿出那件礼物上搁置的贺卡。只见上面写了几个蟹爬的“生日快乐,学习进步”,一看就是斌的字迹。她回过头本想谢谢他,但那个小黑皮早就没了影。那天她陆陆续续收到很多礼物,但最吸引她的还是那只小八音盒。

渐渐地,斌已不知不觉地窜高了,她再也不能嘲笑他的个头了,因为变声期的困扰,他开始变得寡言。唯一的显著特征还是他黝黑的皮肤,值得庆幸的是他小时候那张模糊的脸终于长开了,粗黑的眉毛下的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也让不少女生在背后窃窃私语对他的爱慕。

 

每次经过篮球场,她都会毫无缘由的停下脚步留意是否有斌高大的身影,她喜欢看他挥汗如雨的样子,喜欢看他在篮下潇洒的投篮。只是不清楚这是不是青春期朦胧的好感,一想到这里她皱了下眉头,心里升腾起一股罪恶感,对父母而言,这种感情是无法触碰的雷区。

与韦依告别后仍有一段她和斌的必经之路,但她碰到他的次数变得稀疏起来,因为斌放了学还要参加篮球队的训练。即使相遇时,他们之间也是沉默不言低头走路。偶尔会被顺路接她回家的妈妈撞见,她明白妈妈内心明显的不悦,在她妈妈看来,那些和男孩蹦跳追打的女孩也是轻浮的。但她怕影响她情绪只是嘟囔了一两句也就忍下了。

她和斌走缓缓地走着,也许平时她会有种说不出的兴奋。可今天的心情却应和着阴霾的天气,沉重,疲倦,人也变得有些心不在焉,一会儿想着功课,一会儿想着练琴。无精打采地望着街边来去的行人。突然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她不是隔壁班的吗?那个女孩将另一个女孩推入墙角,满脸怒气地蹦出一连串不堪入耳的脏话。她几乎不敢相信这些话出自这位清秀女孩之口。她对她的了解不多,只知道她是年级里盛传的校花,在学校的文艺汇演上听到过她的独唱,最多有时在走廊上看到她与其他一些打扮得很突出的人三三两两的站在一起高声谈笑。

她有点看不惯,也有点害怕穿梭在身边的小太妹,但她又萌发出种羡慕的感觉,可以率性,可以胡为,与她的生活截然不同的滋味。还没等她回过神,那个女孩怒气冲冲的迎面走来,与她重重地擦了一把肩。

她轻轻地叫了声。斌回过头问:不要紧吧。

没事,她说着揉了揉肩头。

 

生活依然像从前一般微澜不起,但还是同密密的波纹似的排得满满当当。每晚临睡前她都要反复算计着明天的作息,有时想着想着就失眠了,因为恐惧第二天的醒来。她只好努力回想父母对她的疼爱,这会让她在麻痹的满足中迷迷糊糊地进入梦乡。

可一张小小的合同却连她仅有的满足也粉碎了。抽屉滑落了,各种证件满目狼藉地躺在地上。她不是爸爸妈妈亲生的,她只是被抱养到这个家庭的,她最爱的爸爸妈妈居然整整欺骗了她十三年?!她想起曾经随口对着镜子说“妈妈,为什么我长得不像你?”妈妈脸上略有尴尬的笑容。她想起姑姑阿姨与父母间的悄声低语。那些从未在意的消失多年的记忆现在暴虐地撕开黑洞辟天盖地地向毫无防备的她涌来。晕眩。

小向日葵失落了她的太阳,她不再昂头,只是耷拉着美丽的花盘靡靡的看着脚下的土地。整日魂不守舍,连视线都是恍恍惚惚,上课集中不了注意,作业不是迟交就是少做,弹琴越来越马虎,在外游荡很晚说是学校补课。当期中考试班级名次从不跌出前五名的她跌到十九名时,班主任便在随后的家长会上找到了她的妈妈。

一枚硬币落下只会显出一个面,于是便成了硬币的所有,没人再愿意关心它的背面,无论写满罪恶抑或纯真。

谎言全被拆穿,一个火辣的巴掌让百般疼她宠她的妈妈消失得荡然无存,转化为口上挂着的“那个女人”。
“我不是你亲生的,你凭什么管我!”
一句话让女人跌坐在沙发上剧烈地抽搐,半晌吐不出半个词。

她彻底厌倦了学校生活,那是个充斥沸腾流言与肮脏竞争的地方。她决心不再相信任何人,亲密的疏远了她,嫉妒的更加得意,她喜欢的男生则在谣言尘嚣的中心不可思议地选择保持缄默。除了几个常和她在外面混的,每个人似乎都在看她的笑话。一个人对抗世界。

 

初三时时刻刻都被股无形的仓促紧张所笼罩,只有她,依旧不是趴在课桌上打瞌睡就是塞上耳机听音乐,班级里也有类似的人物,可没人像她那样明目张胆。任课老师也习惯成自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开始享受起这种散漫无边的状态,因为回家则更如同带上镣铐的囚徒,还未走出学校的大厅,她便能望到守侯在外那个熟悉的日渐臃肿的身影。

贴在黑板上的临考天数转眼已成了两位数,其他人恨不得再添个零的急切模样,她还是笃定翻动课桌下掩着的闲书,看到兴头上一只手却出其不意地伸了过来。

“看书是我的自由,何况我又没影响别人,你哪有权力收!”她盛怒地站起身。

教了她两年的英语老师顿时愣住了,推了推眼镜仔细打量一番同先前文静可爱产生天壤之别的女生,缓缓嗫嚅出一句:“这里是课堂,不是在家里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那好,我走就是了。”说完便径直摔门而去。

跨出校门,脚步明显沉重了许多,满腔的冲动与决绝霎那间化为乌有。没法回家,身上也没带钱,只有漫无目的的行走。路上的行人并不多,那些平日被忽略掉的变得清晰起来,携手去公园锻炼的老夫妇,敲敲补补的路边鞋匠,无聊得四处张望的卖报人……行至岔路口,旁边窜出的自行车把她吓得呆呆的立在原地,一辆被她挡住去路的出租车又不耐烦地按起了喇叭。

一滴泪滑过面庞,还没感觉出温度,她就迅速地抬起手轻轻地一抹,拼命告诉自己要忍着。

马路中央,人们看到的还是那个冷漠的她,可女孩的心里却有呼之欲出的酸涩。

从早晨捱到黄昏,她拖着饿得近乎虚脱的身体回到教室取书包。一推门,只见斌坐在她的课桌旁。他轻轻唤了她一声名字,欲言又止地定定望着她,两秒钟像是两世纪那样漫长,她对这个懦弱男孩所能容忍期望极限轰烈塌陷。

最后还是她先开了口,“有事吗?”
“你妈妈刚刚来找过你,她挺着急的。”

“就这些?”她接过书包哼哼地冷笑了一声便甩头快步离开。她未曾指望过让他为之前的无动于衷伤害而道歉,她需要的仅仅是一个小小安慰,可就连这他都没有勇气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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挣脱桎梏的整个夏天,她跟一帮兄弟在夜晚将近的时分穿梭于城市里的各种迪厅酒吧,随着震荡肺腑的乐曲疯狂舞动。无数地下乐队的暴虐表演使她尖叫,使她亢奋,然后又过眼云烟地忘却。惟独一个叫做Brad的男孩深深地扣住了她的心弦。

他浪荡的眼神,自信到跋扈的唱腔,激情的扫弦,甚至俯视台下的醉生梦死的人群邪气笑容也一并成为了她欣赏的流光溢彩。

从此,她每天冒着酷暑都会跑到这个酒吧看男孩的排练、演出。而男孩终于在后台的暗角发现了她。

他拉着她的手走入了一幢老式的公房,他因为和家里闹矛盾搬出来住在这儿已经有一年多了。楼道路里橘黄色的灯随着他们的步履声一盏盏亮起。她不需挪动她的指头就能清楚抚摩出他指尖干燥粗糙的纹路,那是弹吉他的结果,但她就是喜欢。

一楼,两楼,三楼,昏暗拥挤的走道上回荡着他们的脚步不由得令她生出些畏缩。那是她从未接触过的陌生环境,她住的地方有明亮的窗户和宽敞的电梯。

Brad领着她来到整个楼面最不起眼的一扇门前,从腰间取下钥匙利索地开了门。是套一室半的房子,但杂乱的摆放和浑浊气息让空间变得更为逼仄狭小。她忐忑不安地拉着他的衣角走了进去。还没迈开几步。“哐当——”一直空置在地上的啤酒拉罐被她踢出了几米远。“没吓着吧?我这儿太凌乱了。”Brad浅笑说。“不要紧,没关系的。”虽然有点惊魂未定,但看着他眼底流露出的几分歉意,她还是作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一叠叠的摇滚CD,贴满四壁的艺人海报,夸张凌乱的手绘涂鸦。Beatles、Rolling Stones、Jimi Hendrix、Gun&Roses……与莫扎特肖邦德彪西全然不同的世界,一切都令他感到新奇。

烛光摇曳,她倦慵的倚靠在他的颈后,可以嗅到淡淡的烟草汗碱错杂的味道。他是她手执吉他所向披靡的骑士,载着她飞越迤俪的山冈,他的温暖拥抱让底下的万丈深渊恐惧也转化为战栗的撩拨。

那一晚睡得格外香甜。只是天刚蒙蒙亮,Brad就起身弄醒了酣梦中的她。他早上要做兼职,所以也就无暇顾及她了。尽管他为生计不断地忙碌,但仍精力充沛地拉着她尽情在街边广场公园艺术酒吧玩闹嬉戏。这让她感觉像是戏剧中的焦点。可过于完美的浪漫尤其容易瓦解,他离奇地失去了踪迹。打他手机,不是摁掉就是关机。他的乐队也不在原来的Pub里演出了,她记不清他僻远的住址。她诚惶诚恐,她心急如焚,一遍遍回想他那晚在她耳根边所说的甜言蜜语,却没有半点头绪。

 

职校里的课程很轻松,她不花多少功夫也能拿到年级里的高分。她的傲,她的骄,毫无疑问会成为他人眼中的无趣和作态。她也不屑于周围只会没有头脑嚎叫的妞儿,还有那些只用斗殴解决问题的单细胞男生。

和她走得最近的是一个昵称“楚楚”的瘦小女孩,与其说她们像并蒂莲般相互依偎,还不如说是楚楚一直视她为姐姐那样依赖。她有时会摔着书本暗暗埋怨楚楚的缺乏主见与幼稚想法,但有时也不自觉地捧着她的脸把她当小孩子一样哄着。

寒假结束见到楚楚,眼尖的她即刻发觉与往常反差极大的无精打采。“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她试探地问了句。

从楚楚吞吐的脸色中,她很快地读出了端倪。“你怎么也不知道注意点。”她不容质疑注视着她。积聚已久的焦虑一下子迸发了出来,楚楚哀惋的呜咽又让她责备起自己的不近人情,手足无措的她只有紧紧地抱住他。

男孩子是楚楚的初中同学,在重点中学读书,据说有着出色的学业和良好的评价。可正是那个未来的天之骄子却在犹豫地付清一笔手术费后切断了他们间的联络。

她望着从冰冷医院走出的楚楚苍白的脸,有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伤。

“你聪明点就离我远些!”Brad扯着她的胳膊对她的咆哮重新清晰地浮现在她的脑海。

那把银质小刀和臂膀上端不大但突出的“Brad”这几个漂亮花体字母成了他们尚存的余留纪念,因为相处的若干片断在痛过之后也变得残缺破碎。

刀锋曾经添吻过她的手腕,先是道浅浅的血口子,不疼。于是她试着再重一点,重一点。慢慢滴落的红色液体应和着PJ Harvey恹恹吉他声后原始赤裸的尖锐喊叫,恰如一场蹦极的刺激,在木质地板上盛开出一朵朵艳丽妖娆的罂粟花,微小但心惊。她只是想这种征服肉体疼痛的满足感来回避精神上的压迫。那个向世人炫耀证明爱的刺青在目睹男孩肆意抚摸另一个女子时顷刻化作爬在她雪白肌肤上的丑陋印记。

 

一段时间她始终深深沉湎于浓重的怀旧氛围里,旧挂历牌上妖娆绰约的女子,老唱片里粗砺醇厚的嗓音,只有这些脱离现实的东西才能令她忘却所有的空虚不定,驱散开她心里压抑的茫然恐慌。她习惯没事躺卧在原先摆放钢琴的空处,什么都不想,仅仅感觉木质地板深入肌骨的切切凉意。偶尔会瞥见一侧墙上贴的Cary Grant的海报,那个永远举止优雅衣着精致的绅士,暗色的灯光非但没有遮掩住他的光芒,反而让他炯炯的目光更增添了岁月沉积的魅力。她不自觉地笑笑,也许恋上无法接触的影象更好,得不到回应,但也不会受到伤害。

可真实的人却还是出其不意地走入了她的视野。他有着颇似Grant的端正容貌,细致的打扮,稳重的谈吐,不见半点男孩身上张扬的稚嫩狂躁。三十多岁,有房有车有妻有子,在无可挑剔的物质世界里过着体面的生活。

他也是个喜欢怀旧的人,闲暇之余常常到离家不远的爵士酒吧消遣,说不清是骨子里的风雅,还是对家的疲倦。于是她和他,两个身份背景完全不同的人,便在缓和低迷的音乐里相遇了。

在酒吧弹琴算来是她至今做过的最长的工作。退学之后她零零散散,陆陆续续打过不少工。化妆品柜台的促销员、问卷调研、啤酒小姐,有些连她自己都记不清了,不过也让她长了见识。有时候赚得多,有时候赚得少,买衣服、请客,有多少用多少,无论那种情况,总也没存下任何积蓄。对她而言,不用低声下气伸手要钱已经足够了。她看见那些平时生活极省的女生购买昂贵化妆品时面不改色的表情。她认识几个拎着亮珠片小包穿梭在酒吧夜总会,出卖青春的女孩。她懂得如何应对那些满脸横肉的男人不怀好意的垂涎目光。

她低垂着眼睑,修长的手指灵巧地在一个个黑白键盘上滑动跳跃,如瀑的红色长卷发滑顺地贴在她雪白的肩部。端坐在钢琴旁的她完全是一只目空一切的美丽天鹅。让人自然而然联想到Tori,那个平静讲述离奇诡异故事的孤独女子。

月桂,他嗅到了月桂的气息,陶醉又夹带着毒性的蛊惑。他很好奇,对那个眼圈涂得夸张鼻环闪烁的小姑娘,为什么总如同Dior浓装艳抹而又冷若冰霜的模特。男人想象着卸下妆容的她,回忆着那个梧桐下冲他招手的白衣女孩。

“小姐!”一种磁性的声音,略带些迟疑。“不好意思,我的手机没电了,能借你的用一下吗?”她对陌生人没有太大兴趣,随手将手机递给了他。

两分钟后,男人又径直走来还给了她的手机。“谢谢,能允许我请你喝杯酒吗?”她微微侧过脸,细细地打量了男人一下,他有一双职场打磨出的自信眼神,还有弧度悦目的笑容。恍恍然她感觉仿佛穿梭于跌宕华丽的黑白电影中。

好久她才清醒地回过神,连忙摇首:“不,我不喝酒。”

借手机有时往往是结识别人的一种小把戏。
“你琴弹得很好,学了有几年了?”
“和你有多大关系吗?要不是为了钱,我早就不碰钢琴了。”
“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你老婆以前的样子,我知道。”

男子有点诧异女孩超越年龄的直接,换句话说,她很犀利,但并不擅长工于心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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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交叉着双臂,镶水钻的高跟鞋忍不住地笃笃敲击着地面,初秋的晚风确实有些冷飕飕。

男人见到她哆嗦的模样立刻脱下外衣往她身上披,她甩开他伸来的手,脱口而出:“我不冷,你自己穿吧!”

男人愣了愣,弄不清做错了什么,让眼前女孩如此不满。“你怎么那么倔强呢?”那句话尴尬地停挂在半空,长时间的静默。

一瞬间,她轻而易举地看到了男人眼眸里疲惫的无奈,不知怎的扑哧捂住嘴咯咯笑了起来。过后又觉得刚才笑得莫名,于是脸红地背转身,远方黑色的风儿劈开她脸庞两侧浓密的头发,直捣心底,她咀嚼到碎冰融化开的沁凉。

她感觉到环住她腰部的臂膀,还有那含忍的深深叹息。

寂寞,是的,他们都是属于寂寞的人,即使在相拥在一起也是如此。岸边灯火辉煌的建筑群,盛开出密密麻麻飘逸在雪纺裙上的妩媚花朵,蜿蜒幽闭的音乐倾泻而下。黑黑的江面上,只剩下Bjork癫狂似的孤独漫舞。

 

她是循形在暗夜里妖冶的猫,大胆狂放的躯壳隐藏着孱弱敏感的灵魂。

男人甲,她在突然的分手后就马上换了号码,辞了工作,断绝了一切可能的联系。又是一段不足挂齿的回忆。

男孩乙,明天对他永远意味着山崩地裂的世界末日,只有生存在今天拥有的极乐与狂喜之中。他是没有根系的浮萍,不会在任何地方停留。迷幻的灯光,撕裂的摇滚,他披着绿宝石的外衣引诱寻觅着下一个无知放纵的女孩跌落深潭,然后交缠,然后遗忘。

男生丙,听说成绩一向出挑的他高考失误,只进了当地一所普通的大学,过着波澜不惊的日子。毕业,工作,成家,生子,未来只是个事先预想好的过程。不过可能失业,可能会离婚,可能也会成为男人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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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阿加比……

2010年01月7日,星期四

连着和朋友聊到写小说的话题,其实自从工作之后,就再也没有正儿八经酝酿故事的冲动。02到04年这段闲得发慌的岁月陆续写过不少东西,那时没有乐评影评的事,只巴望着自己以后能够出书。后来发现自己去印本书也不是多难的事,而我在这方面也没多少天赋,加上平日疲于应付工作,于是便渐渐断了编故事的欲望。重新找出过去写的小说,不禁要感慨原来它还在这里。当初若珍璧的,如今看起来稚嫩得让人脊背嗖嗖发凉,只不过那时单纯的热情,好像再也找不回。天冷总给人怠惰的理由,贴点曾经的小说弥补博客的空白,顺便希望今年赐我一个故事的灵感和动力。形式,让情感本身显得太过单薄了。酣战结束,到处弥散着血腥的气息,无数饶勇战士的尸体覆满了整个战场,偶尔空中掠过的鸟儿尖锐的叫鸣使这凄切冷寂的画面变得更为惨烈。

“Agape”是身、心、魂之爱的意思,也被看作神对世人的爱,当时并不了解这层意思,只是以爱和玫瑰扩展出这篇东西,多线性叙事的灵感正源于电影,跨越三个时空的人物其实是个轮回,不过可能光顾着

 

斗士艰难地睁开双眼,不知是微风拂来的尘土还是腹部的绞痛,他的眼角渗出了些晶亮的液滴,金黄色的沉重铠甲压得他窒息,铖亮厚实的盾牌落在几米之外。他抿了抿早已干裂出几道深口子的嘴唇,喉间的干涩又让他张大嘴,试图吮吸空气中的蒸气。晌午毒辣的阳光直直的晒在他身上,有种焦灼的痛楚。此时的他根本无法动弹,长矛深深地扎进了他的挺拔的身躯,温热的鲜血不断的向外流。他想起了前几日同未婚妻的道别。

“你明天一定要去吗?”
“对,亲爱的。”
“你可不可以不去,我有点不祥的预兆。”
“你知道我多想陪你在一起吗?但我明天必须得去。再见,亲爱的。”
“再见,好好休息。”

安德森轻吻了下妮娜的额头,微笑着转身走了。第二天安德森还有场斗牛演出,他向她保证这会是他最后的一场表演,可又怎么晓得他这次是否到底下定决心。自从和他交往以来,妮娜的心始终没有安稳过。在掌声如潮的观众席中,她没有一秒钟不在提心吊胆,生怕意外发生,只有在安德森风光地炫耀胜利的那一刻她才能得到全然的释脱。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妮娜猛呷了口凉掉的咖啡。这是不是最后一次现在已是无足轻重了。她转身怔怔地望着年代久远的漂亮建筑,古朴的天台总会给她带来无尽的遐想。那儿确实封存着一个八十年前的故事,她不知道,画册里那帧著名的《夕阳下的玛丽安》就诞生于此。

上个月见她闷闷不乐的好友给她介绍了个小伙子,双方感觉不错,慢慢开始尝试交往起来了。妮娜最近总是不断地回避着安德森,她发觉自己可能很久之前就不在爱他了,她明白再这样下去对安德森的伤害也就更深,所以尽快解除现在的关系对双方都是最好的。原本今天的约会便是提出分手的,可看着安德森兴奋的神情,为了能让他安心表演不做出冲动举动的原因,她还是软下心来了,这是最后一次伪装,她想。

 

斗士再次睁开了迷朦的眼睛,映入眼帘的不是横陈在身旁战友的尸首,而是一双白净细腻的小脚,沿着裙边向上望去,一位可爱纯洁的少女正笑吟吟地看着他。好熟悉啊,斗士突然咯噔了下,那不是画中的女子吗?怎么可能?

贝尔蒙多端坐在画布前,一位淡朗如浮云的女子在他舞动的画笔下渐渐明晰。燥热的空气,喧闹的街头狂欢,什么也打断不了这位艺术家的执著目光。沁出的点点汗水已将他前倾的后背与白色的棉质衬衫完全贴合,那只握画笔的手也因为疲倦开始微微颤抖,惟有攫取万物光芒的眼睛依旧炽热。从晌午到日暮,他们几近忘却时光的存在,直到严肃的神情从贝尔蒙多孩子气的脸上消退。此时,倚在天台铁栅栏上的女子笑了,恬静无声地荡漾于整个血红天际。“亲爱的玛丽安,我的缪斯女神……”他温柔地念叨着将他紧紧地拥入怀中。

日复一日,这个缺乏激情的世俗城市已满足不了画家的精神需要。他渴求更多的灵感和大众的关注,所以他必须走,离开这片生长的土地和心爱的玛丽安,独自踏上去巴黎的旅途。

巴黎,一个世界各地艺术家向往的神圣殿堂,一个纵情于声色犬马的华丽都市,双重身份相互矛盾却又相互融合。那时的蒙马特高地上,是一个大师云集的时代,无名之辈的贝尔蒙多仿若成了多余的人物。他懊悔,沮丧,愤怒,生活接连不断地挫败着他纯真的梦想。心灰意冷的他无路可退,成为了隐身于斯坦丁夫人后的情人。她傲慢的姿态使他受尽耻辱,她臃肿的体形令他感到恶心。但只有富于社交的她才能让她声名鹊起。

几年之后,贝尔蒙多终于在异乡获得了成功,伴随的物质刺激俘虏了这个曾经专注于艺术的年轻人。香艳撩人的康康舞,醇厚浓郁的干邑酒,五光十色的夜生活,他过起纸碎金迷的浪荡日子。来自玛丽安的无数信笺哀伤地飘零于巴黎寒冷的上空,悄悄滑入无人知晓的角落。

 

从斗士幼时在家中藏室见到那幅画起,他便爱上了那个散发着摄人心魄美丽的少女,这么久以来依旧未曾改变。他弄不懂自己为何会对一幅画产生如此强烈的依恋,也许是因为他永远无法找到那位少女,因为她生活在两个世纪之前。

据说她是上一个王朝的公主,名字早已为人所淡忘,自从帝国崩溃后,她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是她能被找到的最后一幅画像。有的人说她被叛军残忍地杀害了。也有人说后来曾经见过她,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安谧山村。

更为可靠的传言是她站在残垣断壁中用刀子结束了豆蔻般的年轻生命,殷红的鲜血将她的白裙染得斑斑驳驳。

公主喜欢在被月光浸润的玫瑰园里休憩,不为别的,只是想有机会亲近那个修剪花枝的年轻人。而她钟情的园丁却对此懵然不知,一如既往地默默呵护着这些娇嫩脆弱的花朵,即使他知道那又能怎样?她是公主,他是奴隶,悬殊的身份注定两者命运交错。

马啸声、呼喊声、火把、号角……一群浩瀚的奴隶大军冲破了城门,卫兵一个接着一个倒下。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但领首的奴隶毫无疑问是她爱慕的男子。她甚至似乎能看到他眼底泛出的无所谓惧的愤怒火光。火光,开始无情地啃噬起宫殿,在宝蓝色的深沉夜空下显得格外耀眼,上方升腾起的黑色烟雾久久缠绕在她的心头,之后她就被贴身的护卫和侍女拖上马车,哭喊着远离这梦魇似的景象。

最终,她选择死亡来割裂那段黯然的回忆,关于帝国,关于家人,关于没有开端没有结尾的爱情。她对身边的侍女说来世她将成为一支玫瑰,会有她心仪的人儿来照料。

 

眼前鲜嫩欲滴的红玫瑰让妮娜不禁发憷,这是安德森让花店送来的,怎么一大早就收到这么棘手的东西。换作以前,她定会欣喜若狂。可今天不一样,她希望他们之间不再有任何瓜葛。她心不在焉地拨弄了下带着水珠的新鲜花瓣,沾得指间有点湿润,无意中瞥了眼,里头居然掩着一只精致的盒子,妮娜倒吸了口冷气,果不其然是枚漂亮闪耀的钻戒,圈沿上还刻着他们的名字。

无论怎样,在演出之前,还要同往常一样。她在衣橱前翻找了老半天仍是一件都不称心,于是索性随手一抽,是条白色的连衣裙。一年没穿了,她清楚记得她第一次见到安德森就穿着这条裙子。换上后倒还合身,把她凝脂般的皮肤衬得愈加光洁。她照着镜子,缓缓在稍显苍白的唇上涂上滋润的玫瑰红。

少女俯下身,用纤细修长的手指轻轻触抚斗士满是裂纹的唇,脸上浮着淡淡而幽远的笑容,一双浅褐色的瞳眸闪着光亮,她没有开口,只是笑。言语在眼波中流转。

他顿时感觉嗓子清冽了许多,更惊奇的是腹部剧烈的痛伤消失了。他竭力回想他的未婚妻,却仍忆不起关于她的半点印象,容貌、嗓音、话语。他感到害怕自责,难道自己真的从未爱过她吗?他唯一知道的是她爱他甚于他爱她。

现在的斗士只剩下对少女毫无结果的疯狂迷恋。原来一直以来,她始终在他脑中不断盘旋,不曾离去。

你是天使吗?斗士半是沮丧半是欢欣地眨动着双眼急切地问。
少女的笑靥迷糊了,取而代之的是茫然的眼神,她无奈地摇了摇头。

 

玛丽安沉默地摇了摇头。从她灰蒙的眼神中,贝尔蒙多读出了再无余地的回绝。这时的他又从富有回归到了落魄。一无所有的他在明净寂寥的月光下回想起玛丽安柔和的面庞,可是他觉醒得太晚了。

圆形的看台上坐满了兴奋的人群,周围的嘈杂响声令妮娜更加紧张,她不安地捏着盒子,手心微微有些发汗,巴不得现在演出已经结束。

安德森穿着金黄色耀眼的斗牛服精神抖擞地出场了,看台上爆发出热烈的掌声,人们为这位年轻英俊的斗牛士激动沸腾,他走近妮娜坐的看台,满怀热情地抛了个飞吻。妮娜明白这个吻肯定是给她的,还是像从前一样冲他稍稍笑了笑,尽管他难以在密密挨挨的人群中找到她的笑。对她来说不同的是,这次的笑容全没有往日的轻松,更似贴于嘴角的沉疴。在安德森甩出玫瑰红色斗篷的那一刻,她的心莫名地急剧颤动了下,脸上泛起一丝潮红,有些热辣的烫,犹如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感觉。望着安德森高大矫健的身影,妮娜禁不住喃喃自语:我爱他?

观众席上爆发出一阵又一阵的掌声,可妮娜却始终没集中过精神,尽管表面上看,他比在场的所有人都要平静,然而内心却比谁都要烦乱焦虑。

我是否还爱着他?是否答应他的求婚?她痛苦地思忖着。

他发誓这是最后一次,他说他已经疲倦了,想有一个安定温馨的家庭。她清楚这里面肯定包含着一半的谎言,充满爱意的谎言。对她的爱是他生命中的一部分,斗牛同样是他生命中的另一部分,舍弃哪一部分对他而言都是个沉重的打击。她也爱他,所以也不想让心爱的人放弃他的另半个生命。也许结婚之后,她会忍不住默允他去追求所爱的事业,而他的选择必定会打破他们的平静生活。

妮娜再一次确定了决心:分手。虽然巨大的创伤是难以避免的,但时间会忘却一切的。他会遇上比自己更好的女孩的。

一刹那,欢腾的气愤凝固了,如同一壶沸腾的水瞬间冷却至冰点,人们低垂下刚刚还欢快挥动鼓劲的臂膀,恐惧地盯着下方。发生了什么?妮娜僵坐在位子上,不好的贞兆再次袭来,令她害怕地闭上了眼睛。

 

贝尔蒙多怒不可竭地拔出腰间的手枪,指向玛丽安身旁的高大轮廓,那是他的,属于他的位置。圣歌在偌大的教堂飘然响起,雪花由着凛冽的朔风激烈地飞舞,湮没了子弹的迸发和女子的尖叫……

她俯身抱住倒下的男子,可男子尚存的气息已在惊愕的眼神中涣散,他的灵魂在众人祷告时抽身而去。疯狂的玛丽安如同激怒的公牛般跑向昔日的恋人,抓起还未冷却的枪管对准自己的额头,凄厉的哭叫:“你又一次毁了我!为何不让我去死?!”贝尔蒙多这才幡然悔悟,他一把退开玛丽安,刺耳的枪声划破宁静夜色,用仅有的红色在雪地上完成了生命最后的一件作品。

死寂的空气中发出一声清晰绝望的呻吟声,她猛然从座位上跃起。这时工作人员迅速把安德森从愤怒的公牛那儿拖了回来,滴嗒的鲜血把斗牛场黄色的土地染得异样凄惨可怖。

妮娜飞奔了下去,不顾旁人的阻拦和危险跳下看台。膝盖不慎蹭破了,腿部一阵麻木僵硬,现在什么也管不了了,只是奋力往安德森的方向跑去。此时的安德森已被抬上担架,他一手捂着冒着鲜血的腹部,另一只手无力地伸向妮娜。就在他们指尖快相触的那一刻,妮娜不知怎的被绊倒了,她满是泪痕地倒在地上,只模糊地望见他仍伸着手,微张着嘴想说些什么,却完全没有了气力。车门关上了。

斗士费尽混身的劲儿抬起手臂揉了揉眼,然而再睁开的一刻,少女像她来时一般突兀地消失了。他感到腹部一阵钻心的疼,鲜血同他鲜红的战袍融为了一体……

妮娜跪在坚硬的尘土上,掩着脸放声哭泣,久久不肯离去,整个斗牛场回荡着悲凄的呜咽。

 

一年后,妮娜在安德森的墓前默默的放上了一束白色的玫瑰,盛满着她的点滴哀思。耳畔边再次萦绕起安德森的轻声细语:你穿上那条白色的连衣裙就像一朵娇嫩的白玫瑰。她下意识地抚摩了下无名指上戴着那枚刻着他们名字的钻戒。

她拒绝了另一个年轻人的热烈追求,直到失去的那一刻,她才明白了他在她心中的位置。如今,她终于鼓起勇气来到这儿。看着墓碑上年轻人的俊美脸庞,她几乎有点不敢确认了,因为脑海中安德森已被一次次的记忆折磨得支离而抽象。“愿你在天堂安好。”她留下花疾步离去。

原来世间本没有红玫瑰的,是爱情伤感的魔力让白玫瑰变成娇艳火热的红玫瑰,从此长开不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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