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天是你余生的第一天?”
-“是呀,每天都真是如此,不过死的那天除外。”
这是《美国美人》里的一句台词。在看《余生的第一天》之前,这个略显文艺腔的名字让我神展开的是“就像把每一天当作最后一天去过,每一天都是一次新生。”法国片和美国片最大的不同是,美国片里超越现实的片段大多来自主人公的臆想,而法国片则喜欢把超乎现实的化作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好像让鱼游弋在鱼缸里的不是水,而是流动的空气。你刚被这种文化隔阂弄到只有干瞪眼的份,随之而来的又往往是惊喜和亮点。
不过话说回来有一种叫做距离感的东西还是让我对法国电影的欣赏浅尝辄止,文艺的太过自恋,青春的不够深度,古装的喜欢裸露,商业的全是学好莱坞,艺术的简直让人不敢触碰。不过在戏剧性的方面,法国人绝不会拘泥在条条框框,玩起花样来倒比其他地方的都要老练。你要提出一句Why,没有比C’est la vie更好的答案。
我只是没料到《余生的第一天》会把戏剧感如此收放自如地嫁接到真实的生活。故事截取了一个家庭在十几年间的五个时间点,里头的爷爷会拿沙漏找儿孙谈话,老爸一边说不健康一边给女儿点烟,想隆胸的老妈当着整形医生儿子的面脱衣服。不知道是不是法式口味得到了质疑的豁免权,许多看似不真实的东西融入其中居然没有突兀的违和感。而我慢慢解开了先前的疑问,小女儿在16岁生日那天在日记里写下“这是我余生的第一天”,她在那一天经历了破处、被分手、哥哥为她报复渣男、被父母间的温存打动,青春期的孩子体内流动着探索世界的反叛渴望,但能找到归属感的依旧是家庭的温暖。所谓的“第一天”是人生中一个转折的见证,永远的告别,同样也是全新的开始。

让人最喜欢的是电影“乐而不淫,哀而不伤”的调子,虽然家里不时出现父子嫌隙、中年危机、独立叛逆,但导演总在关键时刻打开安全气囊,用幽默的细节取代那些可能一不小心就狗血的撕心裂肺。即使是父亲被查出绝症时日无多,父子之间还要来回忆一番有关毛发的玩笑。最后父亲和母亲说,那个童年时以为长大就可以翻过的死亡沟,其实放现在依旧翻不过。隐喻很文艺,但不见廉价的煽情,徒留平静的无奈。(最后的法式惊喜我就不剧透了)
死亡是一道跨不过的沟。我们这样的年纪,“死亡”似乎还是个很遥远的词,年轻人对衰老的威胁远远大过于死亡的恐惧。可是把平均寿命75岁换算成“人生只有900个月”,许多人又开始惶恐起来。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中的一部分人也许都勾不满900个格子的A4纸。
成功学常会提出一个概念,想了解自己的内心,就试想你人生只剩下6个月,你希望追求的到底是什么。但其实这就是个伪命题,你用假设永远论证不出真实的答案。就像人们在围脖上疯转那些过劳死的新闻,告诉自己别人要珍惜身体,可是年纪轻,谁会把身体当一回事儿,何况这本身就属于挥霍的资本。不过我相信,如果真的只有6个月的生命,那些对成功的渴求早就统统成了脚下的浮云。
我知道,你不会因为看到一句话就醍醐灌顶。我不够说教的资格,只不过人生的转折全在于经历,在面对死亡的恐惧时,我终于知道了什么才是最重要——真正爱你、在乎你的、需要你的人,这也是你生活中最不在意的部分,因为你从来不曾失去过。有人说,既然连死都不怕,还怕活下去么?说实话,死亡并不可怕,一闭眼的事,对你来说是一种解脱,顶多把自己背的包袱扔给别人。人不畏惧死,也许不过是想从眼前的痛苦解脱出来。人怕死,有时只是因为割舍不下活着的人。
最近看了囧瑟夫的《50/50》,一个怕出车祸而不学开车的27岁男人,却碰上了罕见的癌症,这个偶然的几率实在有点苦逼的黑色幽默。不过电影没有在杯具的路上一条道走到黑,这种淡化痛苦的处理可能是因为这个故事来源于编剧的真实经历。当亚当从医生那里知晓报告结果,人物出现虚焦,一切仿佛在梦中,所见的人群、街景既熟悉又陌生。他坐在公车里偷偷地抹眼泪,我猜他想的肯定是:怎么可能发生在我头上?
这一切也发生在我身上。紧接着脑子里闪过很多可怕的念头,比如我该选择哪种死法,哪种死法既快速又无痛。只是妈妈回过头的那一刻,你又从胡思乱想中回到了现实。是的,即使再糟糕,也得去面对,相比自己的问题,你更不想让家人难过。回到办公室心猿意马地做着剩下的工作,时不时搜搜网页,强装镇定。和朋友说接下来可能会做个小手术,尽管心里忐忑得可又止不住滑落的眼泪。
所谓坚强,是一种多么艰难的身不由己。一个人面对这样不幸时,实在已经没有了哭天喊地的理由,曾经所有的伤痛委屈梦想不甘愤怒,全都成了过眼云烟。
尽管这个年头大家总在抱怨医患的紧张、医生的无良,但是你还是要相信这个世界是有好人的。为了让我不过于焦虑,医生悄悄地为我在检查时插了队,当天抢好床位办妥入院手续。检查的结果稍稍定下了心,骨头似乎又开始轻起来,想到实习生还没招到,就这么扔下工作给同事是不是太不厚道。语焉不详地想着拖延,马上被医生用“身体重要还是工作重要顶了回去?”原来社会的畸形价值观已经让人形成了奇怪的本能,就像以前听说不爱读书的孩子冒着被烧死的危险也要拼了命跑回去抢书包。其实世界真不缺你一个。
从检查入院手术到出院一共才一周时间,但医院的一周好像要经历几次生死来回。我不喜欢去医院也很少去医院,唯一一次吊过盐水也是N年前的事。生病是没有尊严的,你就是一只任人摆布的小白鼠。别的不说,刚住院就要面对一些人大呼小叫的虚伪关切:哎呀,怎么年纪那么小啊。医院是个充满变数的地方,虽然医生会打好预防针,把可能出现的情况说到最糟。但手术后仍会有意外,一个门诊手术转眼间或许就变成了七个小时的大手术。而哪怕你做到最坏的打算,你的承受力还是没有你……。手术做完处在火烧火燎又迷迷糊糊的状态,扒拉着面罩,转过头瞥见旁边的女子似乎年纪也不大。后来听妈妈说,那个女子的丈夫,在知道报告结果后,当场就嚎啕大哭起来。那一刻的打击压垮了他所有侥幸的希望。
有朋友问起我怎么会信主的?如果我的回答是一瞬间,你肯定会觉得不可思议。你更不能想象我当时脑中闪过的一幕:《越狱》里迈克在监狱的礼拜堂拍着林肯的肩膀说:Just have a little faith. 我想如果我在那个绝望的日子安慰神与我同在,我一定会对这次的经历怀恨在心。不过感谢主借着这个试炼让我明白了有些人在几十年后才能明白的道理。而我得到了一辈子从未想过的礼物——信仰。
在这之前,我总是自以为是地认为,任何宗教不过是对未知恐惧的人的一针镇定剂。换句话来说,人为着让自己好过一点发明了全知全能的神。我以为这层理性的壁垒足够让我成为坚定的唯物者,尽管我自己私底下也常常会向某个所谓的老天祈求。我也看圣经相关的书籍,但那也不过是从一种从先知那里讨智慧的功利角度出发。
我没有料到,在无助的时刻,能紧紧抓住的只有神,不是别人给你的爱,也不是世人被看作真理的科学。或许没有遇见神的你该庆幸自己还没走到那个你无法掌控的那一步。曾经以为只有软弱的人才需要神,但在信主之后我终于可以大胆承认自己的软弱。
乔布斯说,死亡是最好的发明。我相信他的话,也相信接近死亡的过程让他领悟了生命另一面的真谛。不过他在斯坦福的演讲依旧把他的经历引作为成功学的案例讲了一个人人都懂的大道理——“人生有限”,谁又不知道呢?他去世的那几天,微博上的谄媚吹捧几乎把他推上神坛,仿佛我们人生的圆满全靠他了。不过我希望你可以知道,在上帝面前,每个人都有自己价值的,而不在于能力多少贡献多寡成就几何。神的公义与世俗的公义不同,上帝的标准也和我们不一样,在我们看来助他成功的特立独行,或许在上帝看来又是一种独断专行。
神本主义和人本主义用的是两套标准,这种不同标准也造成了别人的不理解。当然我以前在和别人质疑上帝的存在时,我也有同样的不理解。人们会说,“既然上帝是公义的,那为什么不去惩罚那些坏人?”如果你要引用耶稣说过的“我和你说地上的事你尚且不信,更何况是天上的事呢?”,别人又会说“上帝管不了地上的事,我又何必要信他。”关于上帝为什么不奖赏好人,这里的解释肯定比我跟你叨叨“上帝赐予的光照义人也照恶人”来得好。
罪对很多人信教的一大障碍(有机会以后展开),这里有一种疑问:“上帝可以原谅人所犯的任何罪行,只要他信主,却不愿宽恕不信他的人,哪怕他的品行无可指摘。”我们姑且不论一个人能做个无可指摘的人,首先有一个关键的逻辑问题,既然你不信神,你们两者之间还存在什么联系。又何必寻求神的宽恕,更为此耿耿于怀,把这作为神两面性的证据。
还有一个造成的误解是我们总盯着宗教腐化狂热的一面。说起这个,很多人都会谈到十字军东征的残酷。不过有一个问题是,制造这些灾难的从来只是人,不是神。神的诫命上写明了不可杀人,人们不过是用宗教的幌子去铺就自己的政治蓝图。
“人生的目的是什么?”我们喜欢用以始为终的方法去设计自己的人生,可人的肉体中终将消亡,留不下我们在世上的金钱、地位和成就。既然我们的人生中承受的痛苦更多些,又在努力地毁坏一颗星球,我们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也难怪不信神的罗素谓叹,除非假定一个神的存在,讨论人生意义是没有价值的。你看,至少神可以回答哲学的三个终极命题: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向哪里去?
总之,你可以从世俗的灰色地带或二元的角度去质疑神,但神的世界只有黑白两色。他有很多超越人性和逻辑的地方,正因为如此,他才能给予你十字架的救恩。我觉得神的爱目前带给我最大的启示是学会宽恕别人以及为什么要宽恕,你知道人的本性是绝不肯姑息过去的,所以念念不忘的永远是伤痛。然而宽恕别人最终解救的是自己,因为你始终不愿面对的是曾经那个弱小的自我。伤害你的已经成了过去,活在怨愤中才是对自己最大的伤害。
现在很流行一种说法——“中国人缺乏信仰”,这是世风日下的根源。仔细看这个观点背后是对道德沦丧的忧虑,可是中国人从来不缺乏道德上的教化。要把信仰定义为坚持去做的信念,那拜物主义和享乐主义也同算是某种意义上的信仰。如果把信仰简单看作善,善又是个怎样的概念?慈悲是善,守本分是善,明知对方有恶却被利用也是善。信仰与之最大的不同是什么。《超时空接触》(Contact)里的无神论女科学家也许可以回答这个问题,“我的经历告诉我,作为人类,我们是多么渺小而微不足道,但同时我们的存在又是多么地可贵。这是不可磨灭的。而我们必须有所敬畏地活着,敬畏着一个比我们更伟大的存在。因为我们并不孤单。” 现实中,我们有的只是恐惧,恐惧于不安稳的生活,恐惧于比自己更大的权力,却很少对人或事物产生敬畏。既然有更大的恶存在,我们这些小恶又算得了什么。在这种利己主义驱使下,道德的底线又怎样被得到保守?
人生遍布了偶然性,人们往往把这种无法避免的偶然称之为命运。很多人相信命运,但这样的话你只能被动去接受,又如何去相信你无法掌握的东西呢?雅各书上写道,“你们落在百般试炼中,都要以为大喜乐。”这里的喜乐不是以患难为喜乐,而是你用喜乐、忍耐的心面对患难的试探,神的旨意希望你把它看作考验而不是你无力战胜的宿命。
其实写下这些只是为了向过去告别,为了不再念起它。
你没法改变人生,但至少可以改变对人生的态度。我难以做到理想中的自我,但神并不期望我们可以做到完美。我的一生不能满足所有人的期望,但我有足够时间完成神的旨意。
每一天都可能是余生的第一天。







